人生有時就像一灘爛泥,大家都在泥裡攪和,看誰最能不弄髒衣服。攪和完再去形形色色的物質世界,假裝一切都很美好。
身為一個臨床心理師,並非就能出淤泥而不染。有時要先在辦公室裡設法找回自己的黑眼球、有時要先躲在廁所裡擦乾眼淚,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嚇人,然後再平靜地去面對個案。
有一天我無意識地滑手機放空,突然被MPlus|云閱讀 引用書摘的一句話給吸引:
「一位秘書在哭是悲劇,兩位就是社會學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沖淡上一句話的負面情緒,看完那篇文摘,我開始對泰瑞·伊格頓的《論幽默》產生興趣。
幽默感原本就是心理健康與心理強韌的一個重要元素,有時也能化解一些高張的衝突或嚴肅場面。在心理治療中,治療師會適時運用「幽默」來處理個案的問題。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認真就輸了」,但有時還是會忘記,不小心活得太用力,逼死自己也傷害別人。
《論幽默》雖然是一本拆解幽默的書,中間有幾章囿於翻譯上的語言限制,不太易讀,但閱讀過程還是能從裡面得到一些對人生的體悟與提醒。不過我看任何書大多會從心理學的角度獲得啟發,大概是心理師的職業病。
這本書不從心理治療的角度談幽默,但告訴我們「從必須合理的迫切壓力中解放,讓人無比放鬆」,而「獲得准許、得以取笑社會傳統的弄臣,本身就是個非常傳統的存在,因為他的不敬舉動,能讓社會規範展現出韌性,展現其有能力大方接受各種嘲諷,因此反而鞏固了規範。最歷久不衰的社會秩序,是不但能容忍偏差,更能積極鼓勵偏差的穩固秩序。」
也許現實世界太多規則,太壓迫,所以「我們會喜愛超現實和荒謬,喜愛萬事皆有可能的世界」。幽默的作用,就是讓我們跳脫一本正經面對世界的態度。
三年前我有點瘋狂地不斷探問生命的意義,後來我以為在《生存的十二條法則》中獲得暫時的答案:生命的意義或許是發展更高的品格與道德,那是比成就或財富等世俗價值更重要、更令人快樂的事。《論幽默》則提供我另一種視角:「幽默讓我們享受無意義的幸福片刻,而不必承擔無意義帶來的某些可怕後果。」或許有沒有意義,或追求意義,並沒有那麼重要,因為「能夠產生意義的系統,邏輯上一定也能產生無意義。」
最衝擊我的是,我原先以為追求品格與道德、做正確的事才是最有意義的,這本書彷彿是老天爺派小天使來提醒我「縱使熱愛且欣賞『高尚』的人類價值,諸如真理、美麗、勇氣等等,也不能因為別人的生活達不到自己的崇高理想,就嚴重受挫,甚至拿這些價值來壓迫他們,讓他們因自己的弱點感到痛苦」。
正如書上引用喬治·歐威爾的話:「笑話的目的不是要貶低人類,而是要提醒人類,自己本來就是地位低下的存在。」有時候我們會把自己或自己的價值觀看得太重要,如果能放下「我執」、「我要」,接受一切不能控制的,放下不屬於自己的,心情或許會更美麗,不需要靠物質生活或攻擊別人就能讓自己好過一點,省錢又做功德(咦)。
但知道往往不等於做得到,需要反覆練習跟提醒自己。
所以接下來要提到書上寫的「面對世界唯一合適的態度就是從美學角度去欣賞」,重點在於「欣賞」,因為「介入與改變都不可能。喜劇與宿命論因此相互結合。擺脫道德良心的負擔,我們就能看見整個世界,知道自己和不滅的萬物相連,但在世界眼中不比海上的一片波浪更具重要性。」這實在太療癒了,再次看到這段文字,然後跳脫出來看自己在意的問題,彷彿化成那片波浪,漸漸消失。
心理學強調個體的獨特性與重要性,強調正視與面對問題。幽默則是削減個體的重要性,「拉遠鏡頭,放寬視野」,於是每個人「在遼闊的自然風景裡,只是一個蠕動的小點……從這等高度俯瞰,人類的多樣性被縮減到只剩幾種典型,他們各自相信自己擁有自由與獨特性,實際行動卻在不知不覺間,符合了某種角色的殘酷命運。」
不過,幽默只是其中一種面對世界的方式,不見得適合每一個人(例如可能實際上是「自以為幽默」卻讓人尷尬),也不見得適合用在每一種情境。幽默有時只是幫助我們暫時緩解情緒,不再陷入泥沼或僵立的局面,然後再好好去面對與溝通該處理的問題。在尊重別人與保有自己之間取得平衡,需要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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