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總編傳來這樣的訊息:「Peterson去年因為服用苯二氮平結果出現副作用,後來送去俄羅斯detox,住院期間竟然還染上肺炎……他這一生還真不是普通的辛苦」。
因為對話記錄已經被我刪除,所以對於自己當時是為了什麼而有點不耐煩已無跡可尋。
但就算我當時正在飄著細雪的日本爽歪歪地泡著露天裸湯然後還要穿著浴衣去吃飛驒牛朴葉燒定食而有多一點點餘裕能去悲天憫人,
恐怕我也會同樣誠實地回她:「還好……在醫院看多了,不覺得彼先生有特別辛苦……而且他家庭支持度很高」。
我腦中不禁閃過那一張張因為各種意義上的苦難而扭曲的臉龐,每一張臉都如此鮮明,每一段他或她的故事都歷歷在目。
總編對自己的想法向來具備強韌的意志力,快速傳來:「但能像他一樣努力克服苦難,活得這麼有成就的人並不多見」
(嗯哼?妳真的這麼認為嗎?)
隔著螢幕我都能感受到總編對這位作者暨知名心理學家堅定的崇佩,彷彿也不容我這個幫Peterson著作中文版潤過稿的人有些許質疑。
好吧,我想她只是很想跟我分享,Peterson這一生有多不容易。
只是我沒有去接她的情緒。
只是我沒有去接她的情緒。
即使我也從Peterson的著作學到很多,看他演講的影片會不由自主掉眼淚,我還是無法認同總編那一番話。
但是當時我覺得繼續爭論這個部分並無意義,對方也不是站在一個要跟我討論的立場。
於是我社會化的那部分只能虛弱地回應:「這倒是」。
這三個字虛弱到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它們是真的。
直到最近又看了一本書,我想,該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當時的百感交集了。
事實上,那一週的星期三,我才分別聽了兩個人描述他們最近一點也不容易的生活。
一位是經歷了一連串親人過世的打擊以及事業上的低潮,原本不管在何種職場都能做得有聲有色,絕不輕言放棄的她,毅然決定離開原以為會待到退休的公司。
一位是陷入家族龐大利益爭奪與照顧情如父母的親人的壓力中極為罕見地動怒,在診間忍不住哽咽的他,還是瞬間打起精神笑臉迎人繼續看診到晚上八點。這還不是他一天工作的結束。
如果不幸可以丈量,你要怎麼為這些人包括自己經歷的苦痛排序?
如果成就可以定義,你又怎麼能判斷一位背負前夫債務委身做低下工作獨自扶養女兒長大最後罹癌選擇自殺不拖累女兒的母親不算跟Petersonㄧ樣有成就?
這個母親的故事出自江佩津的新書,《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作者江佩津這一生到目前為止,她面臨的苦難也不亞於其母。
有些人遭逢巨變依舊能正面迎戰重拾開朗,
有些人的遭遇就是會讓他對未來不敢有過分期待。
根據我的臨床經驗,這兩者的差異絕大部分在於是否有足夠良好的家庭支持。
(就像同樣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如果你的主管和同事都能互相支持協助,你能夠撐下去的程度絕對是遇到豬隊長、豬隊友的好幾百倍。)
有些人,就是名符其實的「一個人」,他們也努力在充滿暴風雨的世界盡量穩住自己,小心翼翼不讓那微弱的燭火熄滅。這樣,難道不算一種成就?
又或者,一個人的生命難道一定要努力克服苦難,達到符合世俗定義的所謂的「成就」,
才值得被稱頌嗎?
又或者,一個人的生命難道一定要努力克服苦難,達到符合世俗定義的所謂的「成就」,
才值得被稱頌嗎?
作家盛浩偉在《卸殼》一書的推薦序中寫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話其實出自俄羅斯作家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白——「幸福的家庭都大同小異,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盛浩偉接著做了精準的詮釋:「這句話揭示了不幸與不幸之間彼此不可共量,以及人類的同情共感仍有其極限。在不幸之中,沒有誰比誰更悲慘,只有人人各自面對的獨一無二的情況......」
有些人會以「我理解」「我懂」來顯示同理,然而我漸漸不再這麼說了,因為我覺得除非親身遭遇一模一樣的經歷,否則沒有人能夠輕易說自己理解那樣的狀態。
我的想法跟盛浩偉一樣。
對我而言,每個生命不管活成什麼樣子,軟爛也好,堅毅也好,頹廢也好,積極也好,墮落也好,不管選擇用什麼姿態面對人生,不管是否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每個生命本身都值得尊重。
對我而言,每個生命不管活成什麼樣子,軟爛也好,堅毅也好,頹廢也好,積極也好,墮落也好,不管選擇用什麼姿態面對人生,不管是否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每個生命本身都值得尊重。
(我知道有些我過去的患者和個案看得到這些文章,基於某些原因我無法直接回應你們、給你們加油與打氣,僅以這篇文章讓你們明白我由衷的祝福與對你們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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